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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計生

 一次在台北紫藤廬聆聽知名的社會文化理論家拉許(Scott Lash)的演講會後交談中,討論了他從法蘭克福學派理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理論而發展出來的Intenscity的概念,並問我其中文翻譯應該為何?可惜在回答問題前他已經回到英國劍橋大學去了。但那場意涵豐富的演講,迄今仍然餘音繞樑,並且對於我們理解今日台灣的城市類型與消費現象,有著深刻的啟發。

 可以這麼說,Intenscity是「極化城市」。這裡「極化」的「極」不是「極端」 (pole),而是「太極」的意思,是一種充滿生機的、人口聚集、又具有內在自我調整與組織化達到動態平衡的城市觀,它以「單子」(monad)為其象徵。就思想的脈絡而言,Intenscity其實是一個東西方思想交會的產物。拉許經由班雅明寫於1927~1935年的《巴黎拱廊街計畫》(The Arcades Project)的解析,接續上了哲學家萊布尼茲(Leibniz)的「單子論」,用以解釋全球化的當代,一個新的城市類型的出現。拉許認為,Intenscity,其構成至少有三大特色:有機的(vital),內在的(immanence),與自我組織的(self-organizing)。而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這城市的形構和心靈活動的印象相關連的單子的社會學轉化,絕對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首尾相連的不斷追逐對方的」道家「太極」式的活動規則的社會外顯;但我並不想將這論述帶入過度哲學式的論證。從思想史言,眾所周知萊布尼茲的「單子論」是從中國《易經》的陰陽發展出二進位的數學0與1的「單子」觀念。而拉許的「極化城市」想要凸顯的,不是東西方思想如何交流云云,而是從「極化」中如何產生現代已經普遍存在,不分紐約、倫敦、東京還是台北、高雄的商品拜物的城市消費的過程。亦即,拉許試圖解釋「單子極化拜物城市」的新觀念。


「極化城市」的拜物作用

 歷史上而言,要說明「極化城市」的拜物作用牽涉到一個非常複雜的思路的釐清,而其關鍵是一個城市與其中生活過的一個人,那就是十九世紀中葉的世界首都巴黎(Paris)與踽踽獨行的班雅明。拉許認為巴黎是人類第一個「極化城市」,它既是歷史的又是後現代的(postmodern)。從班雅明的《論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955)等著作筆下的新奇的每日,攝影術,電影,玻璃,鋼鐵新建築素材,萬國博覽會,拱廊街,閒逛者(flâneur),波西米亞人,大眾等形形色色的創造力十足的力量,不是「機械的」 (mechanical),而是自然地、「有機的」(vital)在都市生活中不斷地冒出來,不擇地而出;巴黎表現了消費社會來臨的徵兆,單子和商品的關係就是其外顯。班雅明在《巴黎拱廊街計畫》所論述的:消費地景的盡頭是經濟紀元的傾斜,這指的是商品拜物的形式雖然變化多端,新奇與幻景消磨著人性,但是由單子所構成的商品的展現,是經由人的觀看(seeing)而完成。人作為一種較為卓越的單子,觀看所創造的商品的印象(impression)正是一種單子的靠近所產生的物理變化,經由買與賣本身是讓商品成為紀念品再成為垃圾的轉形過程,這個轉形本身是一種物理而非化學變化。即使是人與人、人與藝術作品間的關係也只是一種物理變化,這些變化都是經由班雅明所說的「印象空間」(space of impression)來完成;顯而易見的,「極化城市」之所以和之前歷史上的其他城市型態不同,是因為馬克思所說的原來以「勞動力」為思考基礎的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被以「印象」(image)為導向的展覽價值(exhibition value)所取代,即使人本身都成為城市都會中的「鏡像」表現,成為都市地景的一個部分。

 這時我們可以引進了萊布尼茲的單子論,以「單子沒有窗戶可以讓任何東西進出」,同時「每一個單子都各自不同」,「單子本身包含它要變成和所要經歷的一切,然而精神上卻是自由的」,「每一個單子都可以看到世界」等說明了巴黎這個「極化城市」,是怎樣變成今日消費社會的雛形:一種強調內在精神性的外顯的媒體取向/印象取向(media-matter/image-matter)的展覽世界。班雅明說:「那在時間上離我們較近的事物尚且還沒有向我們揭幕。」單子就是「一花一世界」的社會觀。單子是一種將流動的歷史結晶化的視覺運動,讓時間之流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流動靜止下來,結晶為一種形態並被建構為一種即刻在場的東西。一旦人們從其單子的本質上熟悉了它的形式,就能推知其後續的所有發展階段;我們能從一個時代中被忘卻的形式中發現當代的形式與生活。從空間的眼睛所見,「印象」與「單子」式觀看城市光影,就成為班雅明的充滿張力的戲劇的指導。《拱廊街計畫》首先是在一定的歷史時間中,像爬在艾菲爾鐵塔(the Eiffel Tower)上,以印象的制高點,對巴黎整個大都會的全景式(panoramic)的觀看,這是蒙太奇(montage)的印象。「全景」不僅指的是室外的地景與日常生活活動,也意指著班雅明所談論的室內(interior)家居,內在凝視的經驗。此時「全景」的艾菲爾鐵塔的隱喻,其由鋼鐵構成的零碎組合的同語反覆的原則,以小窺大的美學,是把巴黎視為神秘難解的,具有無窮寓言意涵的單子世界,這個世界是一個「極化城市」。


「極化城市」的內在性

 「極化城市」的「內在性」表現於「全景式的興趣在於觀看一個真正的城市—室內的城市。存在於無窗戶的房子之內的東西是真實的,並且,拱廊街也是一間無窗戶的房子(windowless house)。往下看拱廊街的窗戶,就像人從劇場包廂中去凝視一個室內一樣,人卻無法從這些窗戶往外看到任何東西(當然事實上是沒窗戶;沒有地方可以往外看到宇宙)。」拱廊街的建築所展現的無窗戶的結構,允許觀看者盯住事物的真實:單子。對於班雅明而言,拱廊街確實被視為是一個無窗戶的玻璃結構,一個人類的水族館,成為一個決定性的單子的碎片,當人在其中,得以解讀十九世紀巴黎生活的整體。

 作為一個「極化城市」,十九世紀的巴黎拱廊街同時可以被視為建築體地點與有意築成的廢墟,既是建構又是拆解的所在地,蘊含了超現實的幻想和現實的哀傷,拱廊街作為一個雄偉的建築地景,位於一個十字路口,人的夢想與沮喪之間的十字路口,這又帶著今日我們所熟知的「後現代城市」(postmodern city)的雛形;如我們在今日台北市所看到的京華城商場的後現代球形建築與旁邊的老舊三、四樓公寓並陳,充滿了「超現實的幻想和現實的哀傷」。班雅明迷宮般的《拱廊街計畫》碰觸到一些關鍵的議題:如大都會的幻景形式、建築與拱廊街的來世、和方法論與歷史的原則的探討。從商品拜物(commodity fetishment)的向度來看,班雅明不但視拱廊街為馬克思(Marx)意義下的,具備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的商品展覽的場所;同時也是佛洛伊德(Freud)意義下的性關係扭曲的消費社會的展現。這不單是個人的病理因素,更是文化的一般條件,經由設計、展覽、和廣告,現代商品被性慾化(sexualized)。商品拜物是無生命人工製品的色情化(eroticization),一種戀屍僻的對於死亡事物的慾望,和物的世界的高漲平行的卻是人的生活的貶值。商品拜物是把活生生的身體轉化為可以買賣的客體。商品,被視為一種「願望形象」(wish image)。進而,班雅明從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中領悟,對商品追逐的「願望形象」其實是對現代性的夢的世界的差異理解,對於退化的,或過時的形式所蘊含的激進潛能的再發現。經由對於新的大眾媒體,如攝影、電影的理解,班雅明對於商品文化的客體、印象、和場所進行了廢墟與救贖式的研究。這「極化城市」的「商品拜物」與「被性慾化」的論述,也讓我們看到今天台灣到處充斥的以「媒體」的收視率為中心的「色情化」廣告與新聞的現象,這種對商品追逐的「願望形象」全面占領了我們的生活。最為典型的是「樂透彩」的台北銀行廣告:一個看來瘦弱、苦瓜臉的父親帶著兒子搭火車,兒子看到什麼爸爸都是會「買給你」,最後打出「中樂透」後則一切夢想就能實現。


台灣「極化城市」的特性

 台灣作為一種「極化城市」:充滿生機的、人口聚集、又具有內在自我調整與組織化達到動態平衡的城市觀,其中被強調內在精神性的外顯的媒體取向/印象取向的展覽世界所包圍。並且,這種透過電視、電影和網際網路等欠缺真正深度的「媒體/印象取向」的展覽是以一種不斷「覆蓋」的方式呈現:沒有永遠的頭條新聞,聯電和艦集團被檢警搜索、扁宋會、皮草奢華風、319槍擊案破案、病死豬事件、中國提出反分裂法、南亞海嘯、以及剛剛發生的屏東大同國小南二高嚴重車禍死傷事件。不管是政治的、經濟的還是社會的,所有的「真實」世界所發生的事件,全部都以媒體塑造的螢幕「印象」來完成,不斷疊合、覆蓋、退場、取代。而在世上,不論城市中的「拱廊街」或「個人」都是一個「單子」:孤伶伶的實體,沒有窗戶開向他者,各自不同,但同時本質上大家都是一樣的,要一起經歷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到消費,在地到全球的過程。每個人,每個單子經歷一切,精神上的自由並非來自金錢的擁有(那反而造成「極化城市」的成為商品拜物城市的根源),而是來自於一種「自我組織的政治」(self-organizing politics)實踐,一種面對城市當中快速流轉的人事物能讓之「流動停止」(flow stop)的能力。這就是班雅明著名但難以被理解的「靜止辯證法」(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的作用。每一個人,每一個單子,經由「靜止辯證法」的疊合印象(image)的能力,過去與未來在現在遭遇。flow stop。人的自我經過和他人的過去(追憶式)、現在、未來(想像式)的「靠近」後產生了「印象」,這印象會和其他印象相互疊合,在此時此刻(NOW)展現,成為我們當下喜怒哀樂的感情流露的來源。這些在人的單子身體或靈魂流進流出的「靠近」其實並沒有線性時間軸上的意義的。因此,當新的「靠近」產生更為強烈的奔向未來的感情的時候,會產生更為獨特的印象空間,舊有的「印象」就自然日漸模糊而流出體外了。我們從自己的感情置換,對商品的喜新厭舊,對藝術作品的超越要求,都可以證實這一點。對流動的「太極」自我組織與內在觀照能力,可以轉化原來的「拜物」為「創新」。這是,我們從拉許的「極化城市」所看到的面對商品拜物的「自制」—「流動停止」(flow stop)的作用,其確實運作的機制或許仍然不明,但是,總是提供我們在今日已經普遍存在的「極化城市」一個生活其中自處的方法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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